Я — призрак Советского Союза, застрявший в 1930-х

〈死亡、回憶、對你說再見〉
二曲輪貂不是第一次思考死亡。對於他而言,死亡是任務失敗的結果;而他可以在還沒死的時候隨心所欲的活著。笹川愛歌也不是第一次思考死亡。對她而言,死亡是永遠的沈睡;活著是為了從對死亡的思考中得到一點的快樂。如果,一個人的改變是有所契機的。那麼,無論是作為「叢雲添」還是「二曲輪貂」,轉變了他們信念的那個曲軸,就在那年的夏天開始。那原本應該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年,二曲輪貂開始了他在都內大學的生活——同時也開始了作為方便任務執行而捏造的新身份——叢雲添。那年,那是他打算死去也會一同帶走的一段回憶。那並不是什麼不願被提及的過去,而是一種獨佔,一種僅僅是對著回憶的獨佔——但回憶總是逃逸的,不被允許被完全把捉。那回憶裡的人是什麼情況?越來越模糊,輪廓越來越不清晰、越來越美好,像神一樣,一種利他的神,在記憶裡受難。回憶並不僅是停留在腦海裡,等待刨掘的東西;外在世界的任何事物都可以作為觸發點,迫使人們想起回憶。二曲輪貂的那個回憶也僅是:一個佔有他心的人比他先一步死了。這兩人在一場以死亡為終點的兩人三腳比賽被湊成一組,一開始便磕磕絆絆地前進,互相拖累著彼此(但你不能否認,那也是一種愛)但後來,笹川愛歌走得太快了——快到忘記了二曲輪貂——快到先抵達了終點——如同她父母所期待的那樣——比誰都要來得快,比誰都容易找到訣竅,比誰都順遂的得到了這場比賽的第一名。

將話題回到二曲輪貂與女人的關係,與其說是他因為笹川愛歌的死而變得無法面對其他女性,倒不如說是一種方法論。一種「保護」的方法論。他會下意識地將女人區分成笹川愛歌和笹川愛歌以外的,每開始一段新的關係,他便會去觀察那些「笹川愛歌以外的女性」,從她們身上比較和笹川愛歌的差異,一種卑微的,但仍可以回憶她的方法;除此之外,也是在保護他自己。與女人的交往中,從她們身上得到「自己還得活著」、「被需要」的肯定感。雖然乍聽之下是個可行的方法,但每段戀情都不長久。怨恨叢雲添的人很多,但更多的是對他追著不放的女人。這點可能顯示了在大部分的親密關係之中,叢雲添作為伴侶確實是個不錯的對象,但這與他隨心所欲的處事態度並不矛盾,每段關係的結束對他來說不疼不痛,倒不如說還有點鬆了口氣。這些關係的結束,硬要說什麼特別的意義,那就是他總會在這些失敗的關係的最後想到笹川愛歌,這些註定了的結果像是死去的笹川愛歌的詛咒。但這僅僅只是二曲輪貂對死去的笹川愛歌的理解,要說是詛咒也是他為自己立下的詛咒。笹川愛歌對叢雲添的本名毫不知情,但作為粗肋草,總是靜靜地傾聽著二曲輪貂的話語;因此在二曲輪貂的夢裡,笹川愛歌已經被變成一個全知的「神」。如果要筆者對笹川愛歌和二曲輪貂的關係做一個小結,那便是二曲輪貂無法對笹川愛歌說再見。


〈場〉

那又是一個夢,愛歌身著一套與平常不同的白色連衣裙。但那條繩索還清晰可見,這幾乎成為了我判斷夢境與現實的尺度。因為是我親手將她從繩子上放下來的,因此我清楚,現實中的笹川愛歌不可能還掛在那條繩子上;只是在這個夢裡,似乎一切都被顛覆了。能夠自由行走、眼神裡流露溫柔、笑容可掬的愛歌,和那具屍體完全不一樣。

「添,要坐在那裡到什麼時候?」話還沒說完,她就朝著我走了過來,「你一直在發呆哦?」我環顧了房間的樣子,這不是我們之前的家。房間採光和裝潢來得更好,更像「人」會住的地方。「這裡是?」我問道。「是我和添要一起住的房子哦!怎麼樣,在這(夢)裡可以隨心所欲的想像呢!」她笑著說,將手環繞在我的肩膀上。夢裡的她總是這樣,總說著「未來也要一直在一起」這種話。而我只看了她一眼,便又將頭埋入她的腹部。明明擅自死了,卻還死纏爛打地出現在我的夢裡,想著以後的可能性,沒有比這更加荒謬的事了。但我仍卻選擇緘默不言,不想去提醒愛歌關於死亡的事情。要說為什麼的話,也許只是想讓她至少在夢裡還能露出笑容。

「……添如果不喜歡的話,也可以再換一個地方。」面對我的沈默,她還是和以前一樣,總是無自覺地從言行中透露著焦慮感。「妳喜歡的話,這樣就好。」我說著,然後伸出手抱著笹川愛歌——這是我在以前就經常使用的安撫行為,將臉更深地埋入她的身體,過多的肢體接觸,無論在生理亦或是心理的影響上都有著顯著的效果。「添……真可愛。」她笑瞇瞇地說,「添從以前就會這樣呢,睡覺的時候也總是把臉埋進我的胸口。」

(那是因為妳每晚心情看起來都糟透了啦——笨蛋。)

因為她的話語,有一瞬間,我感到腦袋裡的神經矗立起來——那是一種難以道盡的不悅。儘管如此,我也沒有將任何情緒帶進我們的氛圍中。

「明明平常那麼成熟帥氣,只有在這種時候像個小孩子,好可愛。」

被擅自解讀的行為、懷古著過去的語氣、不安分的那雙手,無一不是在肆意地侵犯我的界線——我打從心底感到排斥,我想抽離,但我卻又只是在她懷中,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那樣。說來好笑,侵犯這條界線的人是她,而我想保護的人也是她。

「添,你在想什麼?」她的聲音飄進我的思緒裡。

我的嘴唇動了,想說出真相,卻只是做出不堪的笑容,吐出一句「沒什麼。」她也笑了,在那雙眼中流露出一點悲傷,儘管她死了,她的顏色不曾褪去,直到現在,仍暈染著我的世界。


〈日〉
那是我第一次遇見她。在花店不起眼的某一隅,隨後被某人抱起,然後交付到了我的手上。一直以來都沈默不語的我的「她」,卻聽了許多關於我的事,就連那不為人知的本名——姑且我也還是有這種東西的。在這個世界上知道的人,也只有我和她了。這樣不也挺好的嗎?在變動的我的人生中,讓她成為我的背脊(我還是聽從了九號的話,找到了一個不變的東西)——大學的通識課上,教授向我們展示了古希臘人的萬物流變——亦即不存在不變不動的東西,一切都處於變化。也許這個理論對其他人而言也是如此吧,但我仍不禁去想,這在我身上更完美地體現出來了。這個教授一定不知道「叢雲添」作為學生的這件事也是假的,我的人生毫無背脊可言。
因此我不得不尋找一個背脊,一個支撐我人生的東西。我將這一切托付於她;相反地我也成為她的背脊,照顧她、對她說實話、保障她的安全。只要這樣就好,思考到這裡,看著眼前的她,我輕撫過她的葉子,接著親吻了她。
這樣的生活再繼續一段時間就好,至少在我死之前,維持這樣一段時間就好。「妳會陪著我的吧」,我輕聲說道,與其說是期望,那更像是個無需得到應許的誓言。


〈死〉 陰山

洗不掉的惡夢,即使心裡毫無慰藉,仍然執拗地找上了那隻烏鴉。
自從面對愛歌的死亡後,添的夢境裡總會出現她的身影。
她時而如天使,時而如幽靈,總是帶著不變的微笑……。

然而,那並不是能欺騙誰的笑容,而是深藏於添心底、無處可逃的痛苦。
當愛歌以靈巧的身姿靠近,把手輕輕搭在添的肩頭時,他無力地倒在她的懷裡。
她宛如永不消逝的幻影,把自己深深地嵌進添的身體與靈魂。
正如影子無法脫離男人的心臟,她的幻影也不可能被抹去。

「你不能忘記我。必須永遠記住我。那樣才好。否則的話,你的生命就會越過死亡的邊界,永遠墮入持續的夢想(妄想)與不會消散的絕望之中。」

雖然知道自己早已流著凝滯不散的血,雖然窒息般的感覺纏繞著他,但比起恐懼,更深刻的卻是身體的悸動。
因為這命運般的牽絆,無人能夠阻止——與她共存的渴望,本身就是不義的罪孽。

「……還在嗎?你現在還在守望著我嗎?」
「請永遠守護我。不要離開我。看著我,僅僅是看著我就好。」

即便沒有音樂流淌,添依舊凝望著愛歌的微笑。
彷彿心臟將永遠不會停歇,他不斷地顫抖著。


〈Mariage d’amour〉

她歇斯底里地哭著。

「我……我不是說……不是說我想死啊,我那時候——我那時候根本就不知道,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像有人在……在按著我……我想呼吸的啊,我明明想活的啊,可是……可是為什麼我還是掉下去了?我現在……現在看著你,我才覺得……天啊,原來還有……還有東西可以抓住的,可是我抓不到了,我……我不知道要怎麼辦……我不想死啊,不想死……為什麼你不在……你要我怎麼辦?」

這次的夢中家家酒主題是婚禮。她上一秒還笑著說「無論生老病死都要一直在一起」,然而,當她看見本應戴著戒指的左手無名指,「為什麼戒指不見了,添?」那枚戒指自從她死了之後我就丟了,具體丟在哪我已經忘了(又或許是我假裝忘了,無論如何,我現在不想思考這些事情),不過確實,她很可能因為這種事情而哭出來,如果是在她還活著的時候的話,(而我再一次認知到,此時此刻她的存在本身就與現實矛盾)我恍神了,而她崩潰了。原來她也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啊,虧我都打算永遠都不說這件事了,真搞笑,妳不是自殺的嗎?事到如今又有什麼資格反悔?

「、」我該怎麼做?

「——」這種時候要表現出怎麼樣的我?

「……」我完全搞不清楚啊。

花了數年苦心練習出的演技在她面前完全行不通。這讓我感到挫折嗎?不是,我更想知道的為什麼她死了?因為她的父母說了什麼?承受不住繁重的生活壓力?亦或是她還有我不知道的創傷?到底憑什麼她能隨心所欲地接近我,然後又隨心所欲地離開?想到這裡,我心中的煩躁感一湧而上。

妳是白痴嗎?既然死了就安靜地死去啊?憑什麼直到現在還在夢裡干涉我的生活?

但我還是強迫自己吞下了那些想要傷害她的話語。

「對不起……添,拜託你說點什麼……不要討厭我……。」

她癱坐在地上,我想到她過去的樣子,一起出門的樣子,並不是這樣脆弱的樣子。只有一瞬間的閃現提醒了我,要是那天不是在外面過夜而是回家,陪在她身邊,也許——。

「——哈」我打斷了本不應該出現的後悔之情,然而,這種想法已經與她的哭聲重合,無法再逃避的我下意識地發出了一聲好似嘆息又好似不滿的低沉聲音,像是真正為無言的那天而發聲。無論如何,這一切都像是在一次次提醒我——對於她的死亡有多無能為力。腦海裡閃現了一幀又一幀,她死去的樣子,完全靜止而與地面自然垂直的身體、第一次見面時為我撐傘的她、悶熱的浴室、那一次去居酒屋,她還替我付了錢、阿摩尼亞、去沖繩的海邊,她在陽光底下與水嬉戲的樣子、半睜開的眼睛(像是對我的怨念)、每晚看著她入眠——。那是我第一次體驗到,激情與死寂雜交而生的感覺。再也無法抗拒這些回憶的我掐住了她的脖子。起初只是希望她能閉嘴,但我馬上就後悔了。像是回到自己對任務的訓練還會感到抗拒的那個年紀,那種不成熟、又一次在面對她時才有的未練,雙手緊抓著的地方卻毫無實感。像某種觸發器一樣,她被我掐住後就停止了哭鬧。眼神變得柔和,撐起過於悲傷的臉部肌肉,擠出一個勉強的微笑。

「添的手,好溫暖……」

當我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因為惱怒而對她施加這些惡意時,我幾乎是立刻就鬆開了停留在她脖頸上的手,看著自己的雙手,不停顫抖。我並沒有感到畏懼,並沒有。我這樣告訴自己。似乎以為只要這樣想就能控制那副已經不聽使喚的身體。啊——要是這在任務中的話,我早就已經死了吧。如果我也死了,也能去到妳的身邊嗎?也許死纏爛打的人是我才對,是我不願意到妳身邊,所以才用這種方式將妳留下來。

直到她的雙手包覆住我的手,我才抽離了對整個世界的重新詮釋。

「不要放開我。」她像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好不容易吐出一口氣般,開闔的口型透過了形狀、音素構成她的訴求——不,她沒有那麼卑微。她不會說出這種話。我快瘋了。腦子像是出了什麼錯誤,從一開始就不太正常了。

為什麼妳的一字一句都能精準且輕巧地命中我的軟肋?這個提問從心臟提高到喉嚨,即將脫口而出的那份衝動被我壓抑了下來,這次做得更好了。說出口的話無疑會成為暴力的東西,也許只是以其他形式再一次扼住她的脖子。

哈哈,但其實也沒什麼關係吧?因為妳已經死了,已經死去的妳不可能會再影響我、不可能會再改變我什麼了。

「她」只是回憶中的東西,無論是她的聲音、她的體溫、她的淚水,到了現在,都沒有一樣是真實存在的。我明白的,這一切不過是我自己的夢。

「這樣就可以了嗎。」我問道。

「這樣就好……。」

這次的鬧劇以她精疲力竭的嗓音作結。她就那樣躺著,然後抱住了我,明明剛才還全身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現在卻又有了力氣,那雙手繫成一個環,「添……我們要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她的抱擁是詛咒般的,無法(而我也無意願)逃離的無盡的輪迴;卻又是一個場所,唯一一個能將我攝於其中的場所。

© 묭、보리、YY、개말